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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廿三,洪山镇的晨光裹着咸腥的海雾,像块浸了盐水的粗布,沉甸甸地压在古厝的燕尾脊上。陈宗元蹲在灶台前,用竹筷拨弄着陶罐里的薏米,忽然想起老郎中说过:“脾是生湿的磨盘,湿是百病的根苗。”锅里的山药块浮浮沉沉,像极了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。
“阿元,再加把赤小豆吧,昨儿阿水送来的。”林月娥掀开竹帘,手里的搪瓷盆盛着新晒的薏米,颗粒饱满如珍珠。陈宗元点点头,目光落在妻子鬓角新添的白发上——这些天她跟着自己熬夜采药,竟比去年老了十岁。
灶台边堆着《汤头歌诀》手抄本,最新一页写着“健脾祛湿粥方”,字迹被水汽洇得模糊。陈宗元抓起一把赤小豆撒进陶罐,突然听见院外传来李二狗的咋呼声:“老陈!你家烟囱冒的烟比妈祖庙的香火还浓,煮啥好东西呢?”
来人拄着拐杖,脚踝肿胀消了不少,却在裤脚露出脱皮的脚背。陈宗元想起昨夜他疼得撞墙的模样,赶紧盛了碗粥递过去:“尝尝,健脾的。”李二狗皱着眉头吹散热气,突然咧嘴:“比你那苦药汤强百倍!”话音未落,却见王美凤举着手机冲进来,镜头对准陶罐:“家人们看!赤脚医生转行卖粥啦!”
陈宗元没理会,摸出笔记本记下:“正月廿三,李二狗食粥后腹泻稍止,尿色转清。”窗外,海鸥掠过晒谷场,远处妈祖庙的铜铃在海风中摇晃,像在为这场另类的“医案”伴奏。
日头升高时,陈宗元带着村民去荒地采摘蒲公英。闽南的荒地长着各种野草,蒲公英的锯齿叶间杂着形似的苦苣菜,稍不留意就会认错。他蹲在草丛前,想起《赤脚医生手册》里的图示,却因老花眼看得吃力,只好摘下眼镜,鼻尖几乎贴到草叶上。
“陈医生,这棵是不是?”寡妇王桂芳的儿子阿福举着株草跑来,叶片边缘光滑,分明是苦苣菜。陈宗元心头一紧:“放下!这是苦苣,有毒!”话音未落,却见几个村民已把苦苣菜扔进竹筐,他慌忙打翻筐子,却还是晚了一步。
回到家,陈宗元在院子里支起铁锅,将真正的蒲公英洗净下锅。白色的绒毛飞起来,落在他的中山装上,像撒了把星星。林月娥在一旁生火烧水,火苗映着她的脸,突然说:“阿元,要不咱去镇里买点药?哪怕赊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陈宗元望着倒计时表,只剩 15天,“再说,村民哪来的钱?”他想起赵秀芬家的破棉被,李二狗家赊了半年的盐钱,声音突然哽咽,“这些野草,说不定就是救命的药。”
傍晚,赵秀芬喝了蒲公英水,却捧着肚子喊胀。陈宗元摸她的脉,指下虚浮无力,突然想起《金匮要略》里“脾虚者忌寒凉”的警示。他冲进厨房,抓了把生姜拍碎,煮成热汤让她服下,这才见她眉头舒展。
“陈医生,我咋觉得你像在拿我们做实验?”赵秀芬的丈夫林阿水终于说出了心里话。陈宗元握着空药碗,碗沿还沾着蒲公英的苦味,想起白天王美凤直播时的弹幕:“赤脚医生变厨神,笑死人!”他突然觉得喉间发苦,比喝了黄连还难受。
深夜,陈宗元趴在炕上翻《伤寒论》,却总走神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《赤脚医生手册》上投下蛛网般的影子。他摸出李二狗送的腌菜缸,捞出一片芥菜咬了口,咸得发苦,却突然灵光一闪:“对!生姜温胃,该加生姜!”
第二天,祛湿粥里多了几片生姜。陈宗元亲自给赵秀芬送去,女人喝到第三口时,眼里竟泛起泪光:“像我娘煮的粥。”陈宗元鼻子一酸,想起自己母亲临终前也是用姜茶给他退烧,那时他刚当赤脚医生,自信满满,不像现在这般战战兢兢。
晒谷场的倒计时牌又划掉一格,陈宗元蹲在牌前,用粉笔在“健脾祛湿”旁画了个问号。李二狗一瘸一拐地走来,手里攥着个布包:“老陈,我娘说,治痛风要喝丝瓜络煮水,你看能加不?”布包里的丝瓜络带着阳光的味道,陈宗元突然想起,这是李二狗家老丝瓜架上摘的,去年还用来擦灶台。
“试试吧。”他接过丝瓜络,在手里揉成一团,突然觉得这粗糙的纤维里,藏着比经方更温暖的东西。远处,妈祖庙的香火袅袅升起,陈宗元望着烟雾,突然明白:医书是死的,人是活的,就像这海边的野草,只要用对了,都是治病的药。
灶台上,新的陶罐又开始咕嘟作响,这次煮的是丝瓜络薏米粥,香气混着生姜的辛辣,飘出雕花窗棂。陈宗元摸出笔记本,在“食疗篇”写下:“药在民间,医在人心。”字迹坚定,像此刻窗外冲破云层的阳光,虽然微弱,却实实在在地照在了洪山镇的古厝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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